翻阅《清宫造办处档案》,雍正帝针对珐琅彩烧造的多道御批至今读来依旧令人屏息。他曾严令“珐琅作”画师“将画稿先呈朕览,准后方可落笔”,亦曾因一件瓷胎画珐琅的色调失之“俗艳”而怒斥“此等颜色不雅,着即改过”。正是这位对美近乎苛求的帝王,以不容商榷的姿态亲自把关每一道工序、每一笔墨色,才将珐琅彩推向了中国陶瓷史上无法逾越的巅峰。而眼前这对口径十五厘米的蝶恋花诗文碗,便是这场帝王与匠人共同缔造的美学奇迹最完整的实物见证——成对传世,品相无瑕,在雍正珐琅彩浩如烟海的传世名录中,其规格与品级恰如皇冠上仅存的两粒明珠,熠熠生辉。
这对碗的胎骨本身,就是一场与物理极限的无声角力。雍正珐琅彩的瓷胎已不再使用康熙时期的“反瓷”,而是大量采用景德镇专为宫廷烧制的精细白瓷,胎体轻薄,胎质细密,在白度与透明度上甚至超越了明永乐时期的甜白瓷。景德镇御窑厂精选的高岭土,需经历数十道澄滤工序,直至“细滑如脂,绝无纤尘”。拉坯匠人凭一双肉掌感知泥性,在陶轮的飞速旋转中,以数十年积累的指尖触感,将碗壁控制到薄可透光而韧而不塌的临界状态——雍正珐琅彩的胎体往往达到半脱胎的程度,迎光透视,甚至可见器壁上的纹饰轮廓。十五厘米的敞口从口沿向腹部舒缓收束,于五厘米的圈足处稳稳落定,七厘米的高度恰好撑起挺拔而不失温润的气韵。素烧之后施以御窑特制的填白釉,再入窑经八百摄氏度低温烧造珐琅彩——雍正珐琅彩使用的是内外壁均施透明釉的白瓷,各色珐琅料被施于透明釉表面。器型每增大一寸,变形开裂的风险便翻倍增长,十件大器能得一件完品已属侥幸,而成对完美出窑,便是奇迹本身。后人评雍正珐琅彩瓷有四绝:质地之白白如雪,一绝也;薄如卵幕,口嘘之而欲飞,二绝也。
比胎骨更摄人心魄的,是碗壁上那场永不凋零的春天。雍正珐琅彩的绘画,多出自清宫如意馆画师之手——有戴恒、邹文玉、唐岱、贺金昆、宋三吉、焦国俞等。正是这些画工的精湛技艺与非凡的艺术修养,方使珐琅彩瓷器取得如此高超的艺术成就。宫廷画师以精妙的没骨法铺陈牡丹数株——没骨法源自清初花鸟画大家恽寿平,不以墨线勾勒轮廓,纯粹以色彩渲染来表现物象的阴阳向背。画师先用玻璃白打底,再以西洋进口的胭脂红层层罩染。雍正六年(1728)七月,清宫已成功试炼出国产珐琅彩料,此后又增加了软白、香色、浅绿色、藕褐色等九种新色,使珐琅彩瓷的彩料空前丰富。但胭脂红——这种以黄金为呈色剂的珍贵料彩——依然是西洋进口的顶级原料,价比真金,在雍正朝只有御用器物方得使用。花瓣由浓至淡自然过渡,从花心的浓艳朱红渐次淡化为边缘的柔粉,仿佛吸足了晨露,娇嫩欲滴。画师还以极细的笔锋点染出花瓣的纹理与脉络,每一片花瓣的朝向、卷曲、阴阳向背皆合自然之理,达到了“花有露珠”的精微境界。彩蝶翩跹其间,蝶翼脉络细如发丝,画师大胆融入西洋传教士郎世宁等人带入宫廷的透视与光影明暗之法,蝶身堆彩立体,侧光之下竟泛出五彩蛤蜊光——那是珐琅彩颜料中铅硼玻璃质历经三百年自然老化析出的氧化层,是任何新 仿器物无法伪造的时间印记。蝶翼上的茸毛纤毫毕现,振翅欲飞之态呼之欲出。
而碗壁另侧以墨彩题写行楷诗句“迎风似逐歌声起,宿雨那经舞袖垂”,笔锋圆润中暗藏劲力,结字严谨而不失飘逸,显是出自内廷供奉的书法高手之手。诗句首尾钤以胭脂红料彩印章“佳丽”“金成”“旭映”。红花、墨字、朱印在白釉衬托下相映成趣,恰如一幅摊开在瓷上的微型手卷。雍正帝对珐琅彩瓷的关注细致入微,他不但加强巡视和督查,甚至亲自参与设计,对使用的原料、绘画图案乃至器物的样式、高矮尺寸都要一一过问。正是在他的亲自干预下,雍正珐琅彩才逐渐脱离康熙时期色地花卉的窠臼,发展成集诗、书、画、印于一体的白地珐琅彩瓷。以瓷为纸,吟诗作画,诗书画印于方圆之间,清雅殊常,将雍正骨子里的文人清雅与帝王雍容熔铸为一。
碗底蓝料彩双方框“雍正御制”四字宋体款,是这对碗身份认证的最权威铁证。雍正珐琅彩瓷的款识,一般以蓝料彩书写,多为四字楷书,写在双方栏内。此款笔道规整严谨,横平竖直,蓝料呈色沉静深邃如深海之蓝,在放大镜下可见料彩中细密的玻璃结晶与微小气泡——这是釉上蓝料二次低温烧成的典型特征。尤为关键的是,四字微微凸起于釉面,指腹轻抚有明确的立体触感,这一“堆料”工艺是雍正珐琅彩款识独有的制作方式,后世仿品至今无法完美复刻。款字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起落,都是御窑工匠对这对手艺最终品质的郑重背书,也是鉴别真伪的核心依据之一。
而这对碗之所以能历经近三百年的岁月洗礼而安然无恙,更离不开其背后一段跌宕起伏的传奇流转。据传,这对碗在雍正朝烧成后,便被珍藏在圆明园的深宫禁苑之中,仅供帝王后妃在春日赏花时把玩。圆明园造办处珐琅作是雍正白地花鸟绘画风格的重要诞生地,雍正帝“园居”生活的审美情趣在这里与珐琅彩的制作交相辉映。直到晚清那场震惊中外的浩劫——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无数奇珍化为灰烬,这对碗在火光与烟尘中被一位冒死救火的宫廷侍卫藏于怀中,才得以逃过一劫。此后百年,它们随着主人的颠沛流离辗转南下,几经易手,却始终被视作传家之宝,秘不示人。直到上世纪末,才在一场欧洲小型拍卖会上惊鸿一瞥,被一位深谙东方美学的资深藏家以当时尚属天价的价格竞得。经牛津大学考古实验室的热释光检测,确认其烧成年代与雍正时期完全吻合,同时由苏富比、佳士得多位资深瓷器专家联合目鉴,最终一致认定为雍正珐琅彩真品无疑。
放眼当今的艺术品市场,雍正珐琅彩早已成为殿堂级收藏的“压舱石”。全球公私机构收藏的雍正珐琅彩瓷总数极为稀少,据故宫《乾清宫珐琅、玻璃、宜兴胎陈设档》记载,从康熙至乾隆朝宫廷收藏的珐琅器共408件,其中雍正朝珐琅彩器仅201件。在这201件之中,带有诗、书、画、印四绝的完整器物更是屈指可数,成对者更是绝无仅有。雍正珐琅彩本属凤毛麟角,极少在拍卖场上出现。二〇一八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一件清雍正珐琅彩胭脂红地梅竹纹小杯以超过七千万港元成交。二〇二一年,一件雍正珐琅彩赭墨梅竹图碗更是在激烈竞价中突破一亿港元大关,刷新了雍正单色珐琅彩瓷的拍卖纪录。而这对碗的规格与品相,远超上述任何一件——口径十五厘米在雍正珐琅彩碗类中已属大器,成对传世更是孤例,且彩料无一片剥落、釉面无一道冲线、描金无一丝磨损,品相等级接近博物馆“永久陈列”标准。纵观数十年拍卖市场,珐琅彩成交价从20世纪70年代的十几万港币一路攀升至今天的亿元俱乐部,其投资回报率令人惊叹。将尺寸、成对性、纹饰等级、品相完好四重稀缺性叠加,资深市场分析人士预估,若再度现身国际大型拍卖专场,其成交价极有可能大幅刷新清代瓷器的世界纪录。
但从更深层次看,这对碗的市场价值只是它多重意义中的一个侧面。它是火与土在千度高温中缔结的盟约,是雍正皇帝审美理想的物化呈现,更是中国陶瓷史上工艺与艺术完美结合的终极范例。雍正珐琅彩是在康熙珐琅彩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由于帝王喜爱,清宫邀请了具备珐琅制作技艺的西洋人入宫,设置珐琅作坊,经过反复试炼,终于解决了瓷胎与珐琅彩料结合的技术问题,完全脱离了铜胎画珐琅的窠臼。从那场大火的余烬,到深宅大院的秘藏,再到今日重见天日,这对碗的每一道釉光里都沉淀着一个王朝的审美密码,每一片花瓣上都开着一个永不落幕的春天。它们是火与土缔造的不朽传奇,是东方艺术献给世界的无价珍宝,更是这个时代里,我们能与三百年光阴握手相望的唯一信物。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逢。
场次:夜场
名称:清雍正 珐琅彩蝶恋花诗文碗(一对)
尺寸:口径15cm 底径5cm 高7cm
